笔绘西行:从长安到敦煌的线描手记
去年秋天在西安书院门淘到一沓泛黄的宣纸,纸边毛糙,吸水性却出奇地好。我用它临摹了三天昭陵六骏的浮雕拓片,笔尖一落,墨色顺着纸纤维洇开半寸,像极了西北戈壁滩上被风刮散的沙痕。
那一刻我决定了,带上这支秃了锋的狼毫,沿着玄奘走过的路。用线描把散落在丝路古道上的造像、砖雕和壁画局部一笔一笔“抄”回来。笔绘西行这件事的。只是对抗遗忘的笨办法,走完两千公里才明白,线条比相机更能逼你盯住细节。天水麦积山石窟第133窟的小沙弥,是我笔绘西行路上第一个卡壳的地方。那尊造像嘴角上翘的弧度极浅,相机拍出来总像在苦笑。我蹲在围栏外换了三支笔是衣纹笔勾轮廓,叶筋笔压暗部,最后用秃笔侧锋蹭出砂岩的颗粒感。
画到第七张废稿时,旁边扫落叶的老汉凑过来瞅了一眼。“你把他眼角的褶子画深了,人家才十二三岁”这话比任何美术理论都管用。进敦煌,我在莫高窟第254窟的萨埵太子本生图前坐了整整一下午,用枯笔干擦出饿虎啃噬的肌理,旁边讲解员小声提醒,“北魏画工用的是赭石加墨,你纯墨线太跳了”你看,笔绘西行从来不是闭门造车,每个当地人都是你的校对员。真正让笔绘西行变得“实用”的,是张掖大佛寺那组西游记壁画。
猪八戒的钉耙画得歪歪扭扭,悟空的金箍棒直接戳进了云纹里是明显是民间画匠的即兴发挥。我掏出速写本临局部,故意保留那些“错误”的交叉线,旁边一个搞文创的姑娘看得直乐,“现在景区卖的手绘地图全修得太干净,反而没味儿”这倒提醒了我,笔绘西行的价值不在复刻完美,但在记录那些被时间磨出毛边的真实。在瓜州榆林窟,我干脆用左手画了两张是线条抖得厉害。西夏供养人衣褶的厚重感反而出来了。工具限制有时候比技法娴熟更诚实。返程前在兰州隍庙买了把二十块钱的抓笔,笔杆上刻着“西行记”三个歪字的。摊主说本地画匠批量刻的,卖得最好。我拿它补完了,最后一张嘉峪关城楼的速写,砖缝里的芨芨草用散锋点,关墙的夯土层用干笔横扫,城楼下卖杏皮水的三轮车夫看了半天。
说了句“你把影子画短了,下午四点太阳还在西边呢”。笔绘西行走到这一步,技法早就不重要了是你画下的每根线都在跟具体的人、具体的光线讨价还价。
那些讨价还价的过程。才是这趟路最该被记下来的东西。